“我登上了前往草原的火车,车身轻颤,窗外倒退的灌丛和鼠丘,如同时间的碎片匆匆掠过。此时,我尚未意识到,这次旅程将成为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这是我给实习生小民的建议,“你实习报告开头这样写,再感谢一下领导老师、师兄师姐,开头200,结尾300,2000字还是很好水的。”站在杨树下,微风轻拂,树叶随之沙沙作响,就像是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一股难以言说的遗憾涌上心头。我抬头望向栏杆外,载满实习生的大巴从站外狭窄的乡道上疾驰而去,就像两年前的清晨,校车把我们从民勤治沙站拉走。车窗外,红红的太阳从戈壁滩下升起,晒得沙子冒水汽......

在拍银河的时候,小民问我,想不想家。大学三年,每年也就寒假回家待上一会,父母离我心灵的距离渐远。分手之后,我感觉对情感的渴望逐渐丧失,或许是心魔已解、心防已至,变得更加冷漠,但也更容易静心,不知是好是坏。实际上,我对银河本身并没有太多偏爱,更享受的是拍摄银河时那份沉浸在黑暗中的宁静——漆黑无光、寂静无声。快门咔擦一声,一看预览中完美的银河,出片了。在民勤的土房旁,我激动地、颤抖地声音对同伴说,我拍到了,我真的拍到了,银河,太震撼了。在内蒙废弃的大巴边,我平静地对小民说,拍到了,还可以,也许应该提高点感光度。你要不要也来一张?你站在那儿,回个头,撩一下头发,应该会很好看。我试着找了几个角度,但似乎并不理想,便放弃了。收起脚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应该怎么拍了,但又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打开ps,我开始合成星空的图片。凌晨两点,师兄从办公室修改论文归来,惊讶说你今晚还没睡呢。我将屏幕转向他,展示着我的作品。他看了一眼,评价道:“还可以,拍得不错。这里星空确实很漂亮,晚上从样地回来时就能看到。”我说:“拍星空还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等了一个月只有今天比较适合。8月有英仙座流星雨,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几颗。”“流星吗,今晚我就看见了一两颗。”在武威的摩天轮下,同伴说。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回应道:“我守了两天都没有见到,怎么你一来就看到了呢。”这种事情的确是靠运气的,高中时第一次见到流星,当时我几乎是惊叫着从石头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对着旁边熟睡的朋友喊道:“流……流星!”朋友也兴奋起来,不再睡了。但那颗流星,也是那个夜晚唯一的一颗。
“流星嘛,找不到但遇得到,天气好,也许就看到了。”我说着,牵着女孩的手走在街上,寻找着土特产店,她歪着头,忽然惊喜地喊道“流星,我看到了!”。我向那片星野望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低头看到女孩开心的笑,“真的耶,真的很漂亮”,和她出发时充满怀疑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走在泥泞的乡道上,身边只有夜晚的风,吹过耳畔,像极了人的叹息。不知不觉走到站门口,眼角余光随意地扫过英仙座,就水灵灵地看到一抹不存在于世间的蓝色,拖着长长的尾,坠落于天穹之下。我停下脚步,心想,你要见过才会相信,看到才会知道,流星找不到,但你遇见时就会遇见,就会看到世界上确实存在这么美的东西,相信世界上存在这么一抹不存在的蓝色。

回到实验室,师兄说开始吧。我带上手套,看到师兄电脑上打开着一个网页:《手机拍摄星空教程,简单3步》。我笑了笑。
我和小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进行蝗虫的种群数量调查。我们的样地在一片退化草地上,杂类草较多,盖度上黄蒿、冷蒿为优势种,禾草则以羊草、针茅为主。清晨的露水打湿衣服,而且虫子并不活跃,难找。中午虫子从草里出来,但烈阳高照,汗水湿透鞋子。晚上回到宿舍,拔掉身上的鹤虱和针茅,清理下多出的小伤口,喝下一口热水,翻开《自然地理学》,等待灵魂慢慢回归身体。

师兄们有时会在办公室用电煮锅烹饪“美食”,尤其喜欢火鸡面,我作为广东人还是敬而远之。青海黄南,帐篷外半人高的披碱草随风摇曳,师姐端上一锅乱炖,我配上土豆泥吃的嘎嘎香。饭后,二师兄问我要不要喝奶茶,我欣然答应,于是我们偷偷把大师兄最后一包香飘飘冲了。内蒙,大师姐走进办公室,问谁拿走了她放在桌上的两包泡面。众人纷纷摆手,表示对此事毫不知情(不是我,那时我刚来)。

饭后,我喜欢独自散步,直到抵达约一公里之外的小山丘,那里的敖包是观赏落日的绝佳位置。某次黄昏,当我欣赏完日落,从山上缓缓而下,正好一位牧民驾驭着他的机械马在山上腾跃,那一刻我没有多加留意。然而,当这匹钢铁之马突然转向,直直地向我冲来时,我体会到了古战场上步兵在面对疾驰而来的骑兵时那份无能为力的恐惧。侧身,躲闪,机械马撞上了我身后的一块岩石。

劫后余生,饭后散步之时,我的手中总会握着用于种群调查的PVC管。草原上的冰草生长得异常茂盛,穿行其间,仿佛化身为古代的游侠,手持长剑,独自行走于苍茫天地之间。来时,我带着《数学分析》与《理论生态学》,试图理解这个世界,让那些抽象的公式与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然而,望着看似杂乱无章却又自然生长的植被,我的目光逐渐模糊,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深吸一口气,我从草地中站起身来,仰望天空,用PVC管挽了个棍花。直面天命嘛,差不多。

回到兰州,我去超市买了包香飘飘。不好喝。
临走的前一天,师兄下午两点才喷完农药,说今晚估计得加班了。我俩搬个小凳子,顶着黄蒿的花粉开始回收虫子的尸体,我眼泪鼻涕直流。太阳从正斜方落到地平线之下,黄昏的余晖透过无云的天空,散射出金色、橙色与粉色的光芒。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消失在拐角。骤降的温度,凝结的露水,我的衣服帽子迅速地湿透,寒冷穿透了身体,昏暗之中,烈日灼身。星空在头顶显露,师兄搬来灯,我摘掉湿透的帽子,带上兜帽,隔绝蚊虫的侵扰。民勤的大棚里,弄昆虫的那批人被逃逸的虫子整得鸡飞狗跳,我拿出相机,记录下正制作标本的女同学的笑容、沉迷游戏的男同学的背影。我的思绪逐渐麻木,心想为什么蝗虫这么大这么多还会爆浆,为什么不能自己跳到秤上,最好再排队报个数,完了自己再把自封袋写一写。凌晨四点,我们完成了所有的清点,把样品装好放入了冷冻。我笑着对师兄说,我们追平了某个组的加班记录。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走出实验站,向着山上走去。牛羊似乎还未从睡意中完全苏醒,它们侧头注视着我从草场边经过。锡林河依旧欢快地流淌,河边一匹大马带领着小马低头啃食青草。鸦群从树林中飞出,占领了这一个和那一个山头,嘎嘎叫个不停。你真是废物啊,遇事犹豫止步不前、情商颇低反应迟缓、形满自得容易骄傲、能力不足毅力颇低,你自我感觉良好吗,想想你做过的蠢事吧,你就是装得再像一个正常人,骨子里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逼。内心的声音太过繁杂,让我有点痛苦,使我在山脚下停滞,始终迈不出上山的第一步。抬头,头顶鸦群盘旋啸叫;回首,远处晨光若隐若现。我平静地对自己说,没错,你说的都对,但是止步不前、自我怀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深吸一口气,向上走去,试图令自己忘记熬夜的疲惫,就像数个期末周的夜晚,抱着教材和一叠稿纸,在自习室等待清晨的第一束光。

芝兰苑的猪肉菜包子热气腾腾,大一时的我随手抓了两个,便汇入了那群迷迷糊糊赶往早上八点课的人流中。外教在《The Nights》的BGM中讲着他的传奇故事,鼓励我们活出不拘一格的人生。于是我拿起蛇皮袋和稿子,走进祁连山的云杉林,挖起一株荨麻。戈壁滩上尘土飞扬,望远镜里映着盘旋的高山兀鹫,数以百计的蝴蝶从草丛中飞向天空。顶着不足五米能见度的大雪,身边是疾驰而过的大车,骑行在青海湖的边上。咬紧牙关,在湿滑的路面上摇着车翻越南岭。悬崖边上,我捡起摔裂的头盔,拿起没有信号的手机,用受伤的左腿蹬出了白银的群山。山的那边,是海南的海,渔民在船上踮着浪花,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像溺水者的挣扎,我张开双臂,让太阳的光路顺着海面照到身上,幻想气运加身。萃英山上,亮着灯光的国道宛如巨龙,连接着校园和兴隆山。倒卧而下,阳光透过青杄的冠层洒在脸上。我牵着女孩的手,走在德令哈的黄昏,漫步在天祝的长廊。未名湖畔,看着鸳鸯戏水,湖面上映着我孤独的倒影,久久无言。










在距离山顶还有一小段路程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头顶上盘旋的鸦群,仿佛形成了一顶王冠。太阳已经在群山之后升起,一抹紫气从东方投射而出。紫气东来,加冕为王,感觉有些中二。俯瞰下方,来时看着小小的山包,真正走上来难言容易,但至少,我已经接近峰顶,仅剩最后的一点距离。哈,你很骄傲吗,做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期间还搞砸了那么多事,让那么多人生气和伤心。但这次我没去听内心的杂音,而是带着一丝激动看向头顶,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对我的吸引力超过了一切。此刻,其他的任何事情我都已不在意,这将是我的一小步,却是坚实的一步。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内心的欲望,但这一次,我要让理智而非欲望驾奴己身——我要成为自己的王。

我继续向上走去。

我看到前方有一段铁路,便停下脚步对她说:“我想等等,看看有没有火车经过。”她看了一眼手表,回答说:“好吧,那就等三分钟。”我们静静地站立着,周围人群来来往往。三分钟过去,没有火车的迹象。“好吧,确实没有,我们走吧。”我说道。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说:“来了耶。”我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高铁静静地驶入视线。也许,如果我晚两秒钟转身,就能等到它了。“走吧,没什么留恋的,”我说,“看来这就是缘分吧。”
感谢看到这里。本篇文章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祝万事如意,生活愉快。